短篇小说
郭庆军
1 有两年,我在颁发结婚证的部门上班,俗称“政府窗口”,而单位挂得牌子更厉害:“上为政府分忧 下为百姓解愁”。有天,我大哥忽然打个电话,让我回老家一趟,说有急事商量。亲人们生活在农村,山路三十里。从大哥浓重的语气中听出,要商量的事很急,很紧,电话又没说明。最近我非常担心母亲的身体,她老人家八十高龄,白发苍苍,满脸皱纹;至今独居一室,孤苦伶仃,我真害怕忽然听到她的什么坏消息!
骑摩托车急急归,到家方知,老娘没事,而是小燕要领结婚证。我坐在大哥家破了的沙发上喘息。这时的太阳贴在蓝天的大肚子上,格外灿烂,它的热光金粉一样洒在天井和树上,树叶微微的青绿从门口折射过来,影着雪白的墙。墙上显出淡淡的梦幻般的水绿,我的心情一下子清爽起来。这事值得叙述的理由,是大嫂急转直下的亲热,她拍打了沙发上的土屑,抹了桌子,又递烟又泡茶。还端给我。她以前从没给我端过茶,千年伦理风俗在,不论在哪里,端茶倒水的总是辈份小的人。她还常标榜自己和大哥说,在家千口,主事一人,老嫂比母等。我母亲还没死,她就把自己比作我母亲了,以此过早地铺垫,来享受受人侍奉的快感。这不能怪她,我少年时父亲即离开人世,家中就该有个男人站出来挑大梁。只是,大哥挑大梁也养成了火爆的一面:动不动发火,常因鸡毛蒜皮的事,用本棒及胶鞋揍我们。揍起来又没完没了,像揍拉车的牛或驴那种大畜生。不过这已是“陈谷子烂芝麻”,往事己矣,事过境迁,我不再记恨他了。今天邀我来家,显然是求助我,应该用平常心善待他。他如今即使有攻击的想法,我乃政府的一职员,他也是蜉蝣撼树,动不动了。
大嫂一边让我喝茶,一边拿着她家的户口本,甜言蜜语地说:“这是小燕的年龄,属马的,21岁,她叔你得操心,改年龄,俺愿意花钱。”按常理说,小燕结婚年龄够了,哥嫂也不至于向我求救,问题是她年龄不够。按《婚姻法》,女年满20周岁即可。而我们这个地方说是为了提倡晚婚晚育,把女方年龄涨到23周岁。他们都知道我给一些亲戚改过年龄,有的还由他们穿针引线,所以大嫂说话才显得这么胸有成竹。大嫂还算实在,说已给小燕看了日子,嫁过去就省心了。我算了算,距小燕嫁人的日子还有7天。这个时间对我来说,从找人改户口到领证也还差不多。其实关于年龄,也不是非改户口不可,上边还有个晚婚率,要求保持在百分之八十左右,照这样看,我们这些人就有权办这百分之二十(事实上办百分之五十也没人来查帐),这百分之二十的审批权,主要在一二把手手里,如果我拿着村委会出具的“婚姻状况”到头头办公室一站,头头签上个“同意”,小燕即可一路绿灯地领结婚证。但是我偏不这样做,也不把这个捷径告诉他们。除改户口和领导签字两种途径之外,还有一个窍门,就是我们两仨个人合伙,拿证的和拿钢印的以及敲微机的,碰碰头也办了(你可看出来,一个人办不了)。但是最好一般不走这个路子,它犯忌讳:一块共事,低头不见抬头见,年终打分或评奖,容易留“短”。一般来说,突破户籍口比较合适,我那边管户籍的有个朋友。
关于花钱,我不提这个问题,哥嫂也知道。大嫂知道小气不得,开头就按别人花的数额,点给我20张一百的。不管怎么说,跟我哥也是一母所生,看这个面子,我只要了15张。我解释道:“花钱没办法,都这样,花给人家,你知道我一人说了不算。这钱呢,花不完再给你们。”我把15张钱放进兜里时,大嫂担心我全贪了办不成,又谦和地说:“钱不够再说声,反正是亲家那边出钱。”我说:“够了,花谁的也是肉烂在锅里。不过,以后别让他们抱怨花了钱。”大哥的想法更宽泛些,他笑说:“还抱怨呢,花钱能找到人办就不孬了!钱不够,让老三垫上,后来再给老三就是。”
那天回老家,就了了哥嫂的这点心事。后来大嫂留我吃饭。为了和母亲一块吃顿饭,我留下来。大嫂杀了鸡,大哥去地里拨来鲜花生,洗了雪白的一笸,剥皮放锅里炖小鸡。我们喝了酒,亲情汪汪,喝出天伦之乐。属我幸福,那钱在我兜里,咯着抚摸着我的胸脯,像我妻子少女时饱满的乳房,像拥着一个风姿卓越的姑娘舞之蹈之。
2 大嫂急于让小燕结婚,我考虑可能担心姑娘大了“事”多。小燕对象的个头不是很高大,说成好几年了,又在本村,女大不由娘,避免小燕性情不稳出了红杏出墙的事。
我不知大嫂的担心有无道理。小燕现在住我家。她在沿海城市织过假发,在韩国驻中国鞋业公司打过工,见了不少光景,只是一出门,就想家,钱都花在路上了。父母的喝斥只会让她更多地睡懒觉。她尊敬我,以自己的叔叔在政府单位吃皇粮为荣。半年前,受她娘嘱托,我在药材公司给她找了份散发药材广告的活儿。这活挣钱不多,但是她喜欢,可以隔三差五地回家。小燕长得娇,皮肤好,白如削皮之梨,胭脂骨粉红如三月桃花;额头正中天生一个小小的红痣,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”,天生丽质,如印度国的娇娥。按哥嫂的长相,一个大嘴岔,一个厚嘴唇,半生以种地为生,小燕一点不像他们。她父母说,像我。我照镜子时也发现他们说得不过份。要不是因喝酒过量一头摔在马路芽子上,摔成了豁子嘴(现已缝上了),简直是我妻子心中的白马王子,比唐国强毫不逊色。
我妻子做生意忙,顾不得在家吃饭。我用大嫂给的钱,回家时顺便买了半只生鸡,猪蹄,可乐等。妻子回不来,我又不喜欢做饭,小燕就担起做饭菜的家务。她做菜的手艺很一般,把鸡剁成块,放油一炒,然后加上花椒葱姜,到上酱油就煮,而且因为她口重,往往放很多盐。倒也因此咸中出味,比酒店千遍一律的做法别有一番风味。我原先干过厨师,我说小燕你还得学学厨艺,厨艺会增加女孩子的魅力。小燕说:“才不呢,菜炒得好吃了,将来结婚,还不都得让我炒菜。”
她这么说不是耍小家碧玉的聪明,是耍女孩的小调皮。吃饭时,望着她细巧而挺秀的小鼻子,我把回家的事告诉她。她说:
“结什么婚呀,俺才不结婚呢!”
可是过了一会又说:“我去领结婚证,你还得问自愿不自愿吗?”我说那当然,这是程续,这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《婚姻法》执法。她翻翻杏眼,噘嘴道:“哎呀!三叔……别问不行吗?”我说这可不行,法律是严肃的,必须保证婚姻的自由性。这也说明:小燕虽然羞羞答答地谈领结婚证,但是父母是跟她商量好的,小燕同意领结婚证。
3 朋友老孔是我家乡派出所的户籍员。长久以来,我们因互相帮忙而产生了兄弟般地友谊,他帮我改了若干人的户口,我帮他弟弟办了一个退伍兵的定额补助。有事找他,他从未推辞。我在小燕跟前给老孔打电话,说是到他家去。他说来吧。
我带上小燕去,意思是让她目睹花钱的过程。得让她知道,虽然我干着婚姻登记,却不能让她领结婚证,这世界不是随心所欲,生活远非玻璃一样透明,许多事正以这样晦暗的方式运转,明媚和尘浊俱在,苦涩与美好皆因五个手指不一样长。小燕说不去。我说你必须去。
原来用信装钱,习以惯之,这回依旧,同时把应改的年龄和姓甚名谁写到纸条上,一并纳入。我专门像打工的老汉那样,在小燕跟前反复数那10张百元纱票。她仿佛不愿看钱,别过脸去看电视。至于那5张,我说:“燕,事成之后,必须用来请人家喝个酒,否则,下次办事就不灵了。”她说:“俺才不管呢,你看着办。”我虚张声势地叹气说:“哎,上天难,求人更难哪!”
饭后小燕洗脸,用我的毛巾擦脸,说是“味死了,汗味”。搓洗之后,搭在椅背上,然后坐在写字台上擦了些护肤霜。我同时推出摩托车,发动起来。夜黑如墨,秋风如刀。小燕坐在后座上,解下她的围巾往我脖颈上绕。我说不用不用。她说我在后面不冷。她往前靠了靠,头低垂在我脑后,似鸟儿入林。
路上遇到我妻子,把情况简单地说了说。她说你反正不能围着个红围巾?小燕说,我给三叔围上的,在前面冷,到他家解下来就是。妻子说,别忘了,让人笑话。又说,给老孔的孩子买箱奶不?我说给他钱,让他随便。我们开动车。这回小燕侧坐上去。
老孔正坐在家里等我。他老婆一见我就笑得心花怒放,她准把我当成了财神。路上,我交待小燕叫孔叔孔婶。小燕亲切地叫了。我说她是大哥家的大妮,年龄有点差,婆家等着要,又来麻烦你。接着扯了一些严打、执勤等鸡毛蒜皮的事。言归正传:我把信封放茶几底下,哈哈笑着欲起身打道回府。小燕说麻烦孔叔啦。老孔说不麻烦,又说,不要留钱了。我说你总得叫局里的人吃个饭吧。老孔说好吧,过—天我把户口本送你办公室去。我说,哪能呢,我去你办公室拿。
返回的路上,我和小燕都很兴奋。我说:“我们像兄弟,以后如果发现小偷小摸,或者谁欺负了你,你直接找老孔就行。”小燕说:“看出来了,他对你很好。”我说:“这叫火到猪头烂,钱到公事办。当然,我也帮他办些事情。”小燕没说话,往前靠了靠,温暖的额发丝丝绺绺,在耳畔缠绕。我说你手冻得慌,可以放我兜里挡风。她放进去,像受难的小鸟瑟瑟抖动。
我借机告诫她,显示我的智慧说:“这世界,俩钱的人不跟一个钱的说话,我和你孔叔地位相等,因此顺当。一般老百姓进不了他家门,拿钱也会踢出人家来!”小燕说:“知道,人这辈子有贫穷富贵,高低贵贱。”回她房间休息前,对我做个似是而非的欧洲人亲吻一样的动作,趔趄一下消失在门外。
我窗前冷眼视外,妻子归来,说了家常话,我给她三百块。额外的收入使我们的关系像涂了润滑剂,像大水中噗地注入一桶汽油,让我们的爱情发烧。此事每月几回,火势燎原。
第二天给小燕二百,她死活不要,压在杯子下面。下午下班前,老孔果然送来调整了年龄的户口簿。我送小燕回家。交待她和她对象办理另外一些琐碎的手续。三天后,小燕打电话说身份证是办出来了,只是计生办不给盖章,我说你是俺三叔也没用。我有点急,时间不多了,只好急忙骑车往回赶。领个结婚证,有关的手续需要四种,户口本、身份证及婚姻状况之外,还有个“结婚登记审查表”,小燕的问题就出在这个审查表上。这个表是我们局和计划生育局以政府办公室的名义下文搞的,农业人口的,上面一共需要盖四个章,我带着小燕开始依次跑这四个部门,它们是:一、村委会签字并盖章。二、派出所签字并盖章。三、计生办签字并盖章。四、民政局审批并盖章(非农业的还多一个:所在党委签字并盖章。这个所在党委,就如公检法的党委是政法委一样)。我们爷俩进进出出的一共跑了两天,跑得满头是汗。有关这些章,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和单位的笔杆子,曾跟我们的头头反映过。初弄这个表我是知道的,那天中午我喝了二两酒,因为算盘太大,我拿着计算机到头头办公室给他算了一笔帐。我说盖一个章以两包烟一袋糖计,两包烟一袋糖以10元计,那么双方8个章就是80元。而拿80元他们给盖也行,而是不给盖,找不着人。他们要酒喝,要烟抽。饭店的生意倒是火了,但是小老百姓跑断了腿也办不成!再说,简化手续也成了一句空话。
听了我的话,头头差点没笑岔气,肩膀像在发动机上抖个不停。他说:“人大管政府,政府办管这些局,我说了算个屁?”我给他出主意道:“你就说市局或省厅不同意,他们还有什么办法!”头头火道:“你的职责是干好工作,管这么多干嘛?多盖几个章,增加单位知名度有什么不好?你再唠叨,不看在你发表几十个豆腐块的面子上,我送你精神病院去。你收了多少烟你没数……出去!”此前,我一直认为自己很有正义感,并且写入党申请书时曾抄写“正因为世界上有丑恶才要求入党的,正因为老百姓的权力生命得不到同一个法律的庇护…倘若一片光明,还要入党干什么!”但是这个身材高大的领导一点不给我表示正义的机会,弄得我灰头土脸下不来台,我一连生了他两天气。
跑计生部门时麻烦大了一些,因为小燕的年龄存入微机,派出所有底,计生办也有底。小燕和她对象嘀咕了半天,意思要我请他们喝酒。我想不仅不请他们酒,还要他们请我酒,他们的熟人领结婚证必须用我,明白一点说,我用他们的事少,他们用我的事多。我到楼上找到主任,开玩笑说:“你计生办又不管户籍,还把着年龄干什么?”主任嘿嘿笑说:“计划生育不好搞哇。”
说话的工夫,主任一个电话打出去,就安排好了饭局。我说我请他们。主任说,来到这里,叫三哥请才胡闹呢。他们经常请我吃饭。主任安排人盖了章。我下楼把审查表给小燕,用当官的语气说,这点事也得我出面,好啦,你们先回走吧,明天去领结婚证。我在这里吃个饭。
喝得晕晕,我却突然想回家。
大哥屋里摆满了小燕的嫁妆。既然回家,就少不得把小燕办手续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大嫂十分满意,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一筐,她说哪里有人哪里好办事,朝里有人好做官等。临走时我说:
“明天让他们去领结婚证,手续都全了。”
小燕又非坐我的车回去,说是回公司请假。她娘送出门来交待她,回去烧壶水,你三叔喝酒了让他喝水。因为事儿办好了,我们心情都很轻松,沿途走得慢,间或停下吸烟,舒缓地欣赏着秋日的风景,山还绿着,褐色的岩石像裸露的青筋,果树上还有些树叶,摇摆不定像听了笑话拍手直笑,黛色的枝干条理分明。小燕在树下剜了一把荠菜。她在树枝间走动,零散的树叶和树枝使身穿灯芯绒红夹克的她像一团火,娇嫩的脸颊如莲花浮水。我说,燕,你就这么漂漂亮亮地嫁人,真好!小燕鼻翼微鼓,呼吸急促,对未来充满了激情和称心如意的渴望似地:“他待我不好,我就跟你过;我侍候你,养你老!。”
4 每天领证的人人山人海,胜似海中的鱼。小燕在我家等小军的到来。他们来到时,我打算先让他们排队,然后再隔着人把他们喊过来,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,感到脸上有光。
事实上我没发现他们,他们便挤到我办公桌上了,我只好例行公事地先审查他们的手续,他俩的手续不比一本杂志薄,每张表格上到处是醒目的红章。不觉间,大秋寒天,我头上又出汗了,因为——小燕对象的年龄不够。原来我问过他多大,这个土生土长的小伙子说24岁,我想24岁足够了,而他说的是虚岁,连在娘肚子的十个月也算成了一岁,而我们的户籍制度是不算这十个月的。就是这样,按婚姻法,男年满22周岁也富富有余。问题在于:我们这边年前又下文规定:男必须年满23周岁。即令女方40岁了,男也必须年满23周岁。当然,也不都是死疙瘩,如上所述,一二把手签字,即可在22周岁以外照顾。我擦着汗匆匆跑楼上找一二把手。结果都不在,姚运爱告诉我说:
“他们坐一辆小轿子去市里开会了。”
就是说,小燕后天出嫁,今天是周五,后两天不办公,现在签不了字,奔波这些天的结果就出来了:领不了结婚证。
送亲那天,我对哥嫂解释。嫂子疑问中夹着埋怨说:“计生办查下来,还不是非法结婚?挨罚怎么办?”
怎么办?
钱花出去了,望着哥和嫂子不悦的脸色,天可怜见?苍天可鉴?我不“沉默是金”,能说什么呢?
07,6,26于泗水。